某天深夜,我和陈晓卿老师在他的办公室加班。突然想起来,我需要找个微波炉来加热点儿东西,就在陈老师的指点下,推开了一间陌生办公室的门。
走进去,我吓了一跳。一个偌大的屋子,几个人盯着编辑机的闪烁屏幕,脸上映出一种非人类的颜色。靠近沙发的桌子上,有一个沾满污垢的微波炉,但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沙发上的一个人吸引了。说句不恭敬的话,刹那间,我简直怀疑那个人是否活着。再仔细看,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伙子,身体蜷曲成一个非人类的角度,已沉沉入睡。
我正自愕然。陈晓卿老师跟了进来:“看到了吧,这就是中央电视台的工作人员。”
我使劲晃晃脑袋,让自己清醒一下。我想说,这幕情景让我想起山西的黑窑奴。但我没说出来。
那几天与陈老师熬夜,我发现陈老师最贴身的东西不是高射炮、鸡蛋糕或避孕套,而是一个小毛毯。每次战斗结束,我回家睡觉,陈老师便要从柜子里取出那条小毛毯,铺在办公室里的一个人造革沙发上,在上面过一夜,第二天上午还要如何如何。
其实,我不应该对那间办公室如此大惊小怪。周围许多朋友都属于央视系统,我对这家吃人肉不吐骨头的机构也了解多年,只是当时山西黑砖窑被报道得甚嚣尘上,便产生了联想。在这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也有多少奴隶,从头到脚,流淌着被剥削的血汗啊。
他们没有时间谈恋爱,他们没有时间看父母,他们没有时间保持体型,他们没有时间治疗疾病。有一个哥们对我说,他的幸福生活标准是,能回家坐在饭桌旁,边吃晚饭边看《新闻联播》。
可即使是这样,即使有着这么一群甘愿接受摧残和奴役的劳工,中央电视台还在最近掀起了清理黑工的运动,要求各栏目清退未经聘任的临时工、实习生,一时间一片哀号。
据说是有关劳动法的规定,必须给员工上各种保险。堂堂央视,当然不能违法,但又不能增加成本,于是就开始清理。
贯彻劳动法当然是好事儿,可这么一坚决贯彻,就有那么多人失业。问题出在哪里?
我认为,是有关单位剥削人剥削惯了,他们已经不能接受正常的劳资关系,不能承担正常的人力成本。
前些天与外地一家报纸的老总聊天。他说今年报社的日子不好过。平时每年也就几百万的利润,今年要求给所有员工、包括那些报纸发行员上保险,一下子多掏了几百万,账面上就极其难看。
哦,原来你们的利润就是靠克扣员工的保险费体现出来的。
据说,在北京,要是把一个人的所有保险上齐的话,一个员工每拿到一元钱,用人单位需要支付的钱是一元四角七分。
可有多少单位会这么造预算、安排开支呢?我们见到更多的是,一个员工应该拿到一元钱,最后到手却只有三毛。另外那些钱呢?是供一些王八蛋糟蹋用的。
当我了解到一个在央视打工的年轻人每月能够拿到的工资时,非常愤怒,那笔钱连房租也交不起,难道一个大学毕业生还要靠父母养活吗?何不“吾将去汝,适彼乐土”?但我知道这句话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果然,那年轻人接着说,你知道有多少人哭着喊着要来这里打工吗?哪怕只是个临时工,哪怕就是零工资。
我闭上嘴,不再说一些扯淡的话。这就如同面对汹涌而涨的房价,号召老百姓联起手来都不买房一样,力气真是用错了地方。